當童年記憶裏的水管工變成肌肉虬結的軟體生物，當陽光蘑菇園化作電閃雷鳴的詭誕城堡——15年CG老兵陳躍，用一支7秒的「暗黑」版【超級螞蠣】顛覆了所有人對「超級瑪麗」的想象。這支充斥著粘液、菌絲與生物電光的短片，讓他捧回第四屆瑞雲渲染大賽專業組季軍獎杯。
令人意外的是，這位深耕CG領域十余年的自由藝術卻自稱「普通從業者」，並且作品誕生於他職業生涯的關鍵轉型期——"摒棄"用了15年的Maya，在20天極限創作中邊學Blender邊K動畫。（雖然最後部份制作還是用了Maya）
當技術焦慮與自我質疑如影隨形，他如何完成這場「與自己的肉搏」？本期專訪，一起來揭秘「暗黑」童話背後的創作苦旅。
陳 躍
第四屆瑞雲渲染大賽【超級螞蠣】作者
第四屆瑞雲渲染大賽專業組季軍
美術學院動畫專業畢業，深耕三維CG十余年，參加工作數年後選擇了自由職業。參加過電影、動畫、廣告舞美等計畫的設計與制作，對全流程均有一定研究。
▲陳躍第四屆瑞雲渲染大賽獲獎證書
以下為瑞雲渲染對陳躍的獨家專訪。
1、自我介紹
獲獎作品簡覽：
獲獎作品【超級螞蠣】©陳躍
超級螞蠣，童年遊戲改編，講述螞蠣透過自己的一步步努力，打怪升級，最終解救蚣蛀，並俘獲蚣蛀的蚄心的故事，十分蠣誌。 水平有限，希望下次能再進步。
瑞雲渲染：恭喜陳躍老師憑借【超級螞蠣】獲得第四屆瑞雲渲染大賽專業組季軍，請先和大家做一個自我介紹吧！
陳躍： 大家好，我是陳躍。是一名普通的CG行業從業者，從業至今有十余年了，在工作之余喜歡創作、看書、跑跑步啥的。再次感謝瑞雲提供了這麽好的一個平台，以及評委老師們的擡愛。
瑞雲渲染：是什麽契機讓您選擇來參加這次的第四屆瑞雲渲染大賽？有想過自己會得獎嗎？
陳躍： 這幾年國內外的渲染大賽，每一屆我都會追，慢慢也有了參賽的想法，只是經常因為檔期沖突作罷。去年首次參加了B站的首屆CG比賽入了圍，因此收到瑞雲小夥伴的私信邀請，趁著剛好有空擋，就報了名。
至於得獎則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原來對自己的期望就是入圍就行。加上那段時間剛好是我個人制作流程上的一次轉型，從多年的Maya變成Blender，有很多不習慣和不順手的地方，但我也是想著利用比賽的機會，逼著自己更快轉到Blender流程上來。所以作品品質上，自己的要求是過得去就行，即便連入圍都沒有的話，我還學會了部份Blender是吧。就是這樣一個比較簡單的想法，支撐著一邊學習Blender一邊把作品完成。
最後成片，個人覺得差強人意吧，很多瑕疵都懶得再調了。但從結果來說，得獎了，還是季軍，這裏面還是評委老師們的厚愛多一些。再次感謝瑞雲和評委老師們！
▲陳躍參加B站CG渲染大賽作品
2、靈感與構思
瑞雲渲染：您在作品描述中提到作品是由童年遊戲改編，為什麽整體會設計為「暗黑風」，有什麽隱喻嗎？
陳躍： 在創作思路這方面有很多值得聊的。因為比賽的樣版讓我想到了遊戲，於是想做跟遊戲相關的，那再從遊戲中挑選一個大家童年（至少我這一代人）都比較熟悉的「超級瑪麗」——3D版的「超級瑪麗」遊戲，就這麽定了。
▲參考的遊戲「超級瑪麗」畫面
等等，直接還原原作好像還是不夠刺激，那加點別的東西試試？最好掉SAN值那種，好，蠕蟲軟體動物啥的安排上。於是自然而然，就成「暗黑風」了，一個平行宇宙中的「超級瑪麗」。
雖然「暗黑風」只是我的偏好，但像「童年」和「暗黑風」，這兩者結合聽起來就有很大反差不是嗎？反差也有一種美感，年輕人會喜歡一些比較反傳統的東西，所以對固有印象的重構演繹也是其中一種很好的創作思路。但暗黑風或者惡心人並非是必要的。
Before
After
▲制作的角色反差感
話說回來，我兩次參賽（B站CG渲染大賽、瑞雲渲染大賽）的作品都有點「暗黑」風，多少有點不夠正能量，起碼我媽對我得獎高興之余，還表達了不理解。雖然我還會繼續抽空創作一些「暗黑」風格的東西，但希望在未來如果再參加比賽或者個人創作，盡量嘗試一些「光明」風的東西，如果能在七秒內，傳達出一些更美好的東西，那才更顯能力，也更有意義。
當然，「暗黑」風也不是沒有意義，有直面人心的隱喻同樣是能力與意義的體現，如果非要從這個作品去做閱讀理解，我會說，表達了作者勇往直前、不懼怕評委審視的精神。
瑞雲渲染：在您的設想中，作品中的「超級螞蠣」為什麽要去救「蚣蛀」，救出「蚣蛀」後會發生什麽樣的故事？
陳躍： 設定上，在這個平行時空，他們都屬於某種濕噠噠的帶肌肉紋理的軟體動物（雖然濕噠噠的特效感覺我不太能做出來），吃掉別人從而變大變強是一個基本設定。
劇情中，「蚣蛀」其實因為誤食毒蘑菇，變異了，身形膨脹到三四層樓高了，同時也瘋了，變成新的反派，但「螞蠣」認為「蚣蛀」還在受苦，所以披荊斬棘要去把「蚣蛀」救出來。
後續，那就是「螞蠣」與「蚣蛀」肉搏的劇情了。「螞蠣」如何讓「蚣蛀」回歸理智變回溫柔體貼的那個「虵」呢？這個世界還隱藏著什麽秘密呢？……其實我也沒想好。如果有呼聲，我會抽空繼續制作的。
▲作品制作畫面
3、創作過程與內容表達
瑞雲渲染：您運用了哪些軟體和工具來實作【超級螞蠣】中的各種視覺效果？可以給我們分享一下你的工作流嗎？
陳躍： 角色模型主要用了Zbrush捏出造型，拓撲之後用Substance Painter制作貼圖，繫結和動畫用的Maya，其余的工作則都在Blender裏完成。
因為制作過程中對Blender的一些模組還不熟，所以依然用了Maya。事實上，經過這段時間的繼續學習，就這個作品而言，除了Zbrush和Substance Painter目前依然有一些不可替代性之外，其余的環節都在Blender裏制作會更方便。
▲制作流程畫面
瑞雲渲染：主要人物為何會設計為「肌肉人」的形象？裏面的蘑菇形象也設計各異，可以給我們展示下其他備選的設計嗎？
陳躍： 形象設計上，原本我腦海裏想象的畫面有兩種方案，一是類似異形那種外骨骼堅硬質感的感覺，另一種是帶肌肉的軟體動物，然後保留一些原作的顏色，讓軟體皮膚的顏色呈現出超級瑪麗身上的紅藍色。
後面決定用第二種，想著可以制作出DuangDuang的Q彈效果（但實際上最後沒做出來……）。所以在Zbrush捏造型時就往這方向靠，但制作過程中，也會根據捏出來的感覺去即時調整設計。
肌肉的設計，其實是為了豐富模型細節，增加一點層次感，當然也能更好地表達出力量感。蘑菇和大嘴花形象，也是基於這樣一個設計思路，在原作的造型基礎上，添加一些肌肉結構紋理。
▲制作的角色形象
瑞雲渲染：制作出的角色皮膚質感很明顯，以及蘑菇被踩之後的粘液質感也很突出，可以分享下相關制作過程嗎？
陳躍： 模型質感出得來，模型細節是第一步，人物和蘑菇，我用Zbrush捏出大造型後，再用一些合適的紋理筆刷，刷出肌肉紋理，保證大的細節夠了之後，再匯出中模（區別於高模低模）到Substance Painter處理顏色與材質細節，這部份我是比較偷懶，用了一些現成的外星生物皮膚材質包進行修改。
整體材質構成就是一個漸變的基本色，加一點隨機的雜色，以及皮膚縫隙的臟汙，小的皮膚凹凸紋理，到了Blender，用從SP匯出的厚度烘焙貼圖，作為次表面散射的一個強度，再透過節點參數對貼圖進行微調，基本就這樣了。雖然整體我個人還不太滿意吧，但希望這個經驗對新人有幫助。
蘑菇被踩後的粘液，是用了Blender的一個流體外掛程式FluidLab做的，做法也比較簡單，在蘑菇被踩的那一幀，蘑菇體積填滿流體粒子，再與「螞蠣」的身體與地面作碰撞，大概就是這樣一個效果了。
▲蘑菇被踩的畫面制作
瑞雲渲染：作品畫面雖暗但是又能看出例如橋上的銹跡、遠處的城堡、雲霧細節，畫面的光影是怎樣設計組合的？為何會設計主角人物的肌肉「突閃」？
陳躍： 光影問題對我來說是一個難點，因為場景空間比較開闊，又是夜晚氛圍，又想要營造壓迫感，所以燈光方案也是嘗試了挺長時間。中間也經歷了各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後來快崩潰之後，放棄了強對比光影的打法，轉為比較保守的打法，基本上除了一個環境光之外，就是哪裏要亮打哪裏，同時註意燈光的強弱對比。整個場景大概也就七八盞燈這樣，最後算是出來了一個還過得去的畫面。但，跟想象中還是有點距離。
主角的肌肉「突閃」，設定上是一種生物電，變大或者受擠壓變形的時候會有這個效果，主要是增加一點趣味性，強調變身效果，同時在這個偏暗的環境下，發光的效果會更好。像「螞蠣」踩地面，和蘑菇被踩扁時，都做了一個類似的效果，不太明顯。
▲作品相關的光影設計
瑞雲渲染：作品人物動作流暢又很有力量感，動作是如何設計的，有何動作參考？「蚣蛀」動作為什麽會設計為轉身後張開手？
陳躍： K動畫的過程中，腦子裏會拿「綠巨人」作為參考，但也會拿印象中「超級瑪麗」的動作作為參考，既考慮重量感，也突出靈活感，還有像「超級瑪麗」跳躍時手舉過頭的比較誇張的肢體振幅。這兩個東西雜揉雜揉，就成了這樣一個動作風格（好像也挺正常的……）。
至於流暢，大概是K的時候比較認真吧，會看看動畫曲線符不符合動力學規律。遵循Blocking到Animation的基本流程，但因為時間問題，並沒有太多打磨。
▲（上）「螞蠣」的動作設計 （下）「蚣蛀」的動作設計
「蚣蛀」的動作設計，就說發現愛人來了，轉身張開手很合情合理對吧。當然我們也可以這樣理解，「蚣蛀」誤食了毒蘑菇，成為新反派，帶有一點神經質的特點。
原來正在雷暴中孤獨守望，突然發現一個人沖她來了，她以為是過來殺她的，她帶著蔑視，又帶著一點期待，伸手迎接這到來的挑戰。這樣我覺得會顯得更有戲劇性。暴力與溫柔，這應該也是一種反差設計。
瑞雲渲染：您的作品從構思到最終渲染用了多長時間？在整個創作周期中，您在哪個階段面臨的挑戰最大，又是如何解決的呢？
陳躍： 整個制作時間前前後後應該是花了二十天左右。構思大概就是十幾分鐘，但大概得有一半得時間是用在解決問題上。其中燈光的環節是最大的挑戰，如上面回答的那樣，但這屬於技術問題和審美問題。
其實在整個制作過程中，還有另一個挑戰需要解決。那就是信心建立的問題。很多時候在制作過程中難免會產生內耗，比如
等等，這些問題時不時會冒出來幹擾創作，耗費精神。我也沒有好的辦法去解決這個問題，或者徹底回避它們。創作中最佳的狀態就是一個十分投入的、接近心流的忘我境界，做什麽事都應該如此，但我還需要修煉。建立在知識與經驗之上，很多時候需要一點信念，才能解決一個又一個的困難。
基於這樣的一個認知，這個一個全流程靠自己的作品才得以完成。當然，它並不是一個優秀的作品，但也是我基於這種堅持的產物。幸運的是，最後主辦方也給予了一個認可，再次感謝瑞雲和評委老師們！希望我們都能不斷學習，不斷練習，在路上尋找答案。與大家共勉！
瑞雲渲染：您第一次聽說Renderbus瑞雲渲染是透過什麽途徑？相比較本地渲染而言，使用雲渲染有哪些不同？在使用Renderbus瑞雲渲染後，可否講講您的體驗感受，或者對我們的服務評價一下？
陳躍： 第一次聽說Renderbus大概是十年前了，當年用客戶端覺得很神奇，到現在遇到一些比較吃渲染的計畫都會用。本地渲染，只能說小計畫用用，從計畫時間成本的角度說，還是雲渲染好。目前覺得沒什麽問題，如果價格能進一步優惠，那是最好的。
（小瑞：優惠活動安排上！）
4、行業心得與感悟
瑞雲渲染：您是從事CG相關行業的嗎？可以展開講講您的從業經歷嗎？
陳躍： 我從2009年開始自學Maya，到現在十六年了。從2010年下半年實習算起，十五年了。因為一開始就抱著自己做短片的心態，所以每個環節都會學習，加上從小喜歡畫畫，所以基本全流程就會嘗試著去做。
一開始參加工作還是個動畫師萌新，不久後加入公司的原畫部門畫分鏡，再後來，又主動加入特效部門做起特效。後來跳槽後，去了一家做舞美和展覽展示的公司，負責一些展示內容的制作，從模型到渲染。再後來去到一家做電影的工作室，又做起了全流程特效，從建模到最後合成。
再後來，就開始自由職業生涯了，一直到如今，做一個小工作室，自由自在，偶爾混混日子，但也始終在不斷學習實踐理想的路上。
瑞雲渲染：您認為瑞雲渲染大賽對於推動 CG 藝術發展起到了哪些積極作用？對於未來的瑞雲渲染大賽，您有什麽期望或者建議？
陳躍： 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渲染大賽，真覺得相見恨晚啊，為何早些年沒有呢。我覺得最大的好處是，透過向行業內外展示CG藝術家們的創意與技術，能挖掘培養更多更好的CG人才。
未來，首先希望瑞雲一直舉辦下去，成為中國乃至世界的CG比賽標桿。集思廣益，再想著怎麽豐富下比賽類別和內容，比如是否加入更多單元之類的。
瑞雲渲染：您如何看待AI生成的概念藝術與人工原創設計的邊界，未來CG藝術家是否更需要「AI調校師」的技能？您對想要在 CG 藝術領域有所發展的新人有何建議？
陳躍： AI本質上也是一種生產力的進步。說是人類第四次工業革命毫不為過，而且只是個開始。只要是生產力進步，對人類都是好事，能讓人類從繁瑣勞動中進一步解放出來，進一步豐富人類的物質和文化生活。
但是在當下，它造成的沖擊也是巨大的，特別是我們這個行業首當其沖。當去年我們還在吐槽AI種種導致無法商用的缺點時，今年似乎都被解決了。它從玩具，變成工具，再到替換行業老手，似乎不需要多長時間。AI在重塑這個行業，這也意味著會有大量跟不上的人被迫離開這個行業，二八定律始終存在。
盡管很多人說AI生成的東西無法跟人工原創的相比，缺少靈魂之類的，是的，但AI也在快速進步。我看到Deepseek寫的作文已經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時候，就知道靈魂其實也是可以用數學模擬出來的。目前如果有邊界，也是人工原創的陣地在被不斷的壓縮。當然，我相信人類大腦始終有AI無法企及的部份，但……我們畫個畫，做個設計，分析數據，甚至當個美國總統，就是拼知識與腦力，沒有那麽高的門檻。而AI的強項，恰恰是知識庫與邏輯推理能力。
說了那麽多，回到我們這個行業，盡管我本人也時常感到焦慮，但我們應該化被動為主動，去擁抱這個變化。我覺得，未來CG藝術家，肯定是會大量的用到AI，因為用不到大量AI的CG藝術家已經被淘汰了。只是開玩笑。我覺得，在未來，CG行業也不會消失，就像蒸汽機發明了一樣，解放了牛馬，但牛馬也依然存在。
5、小瑞結語
陳躍的創作歷程正是一場技術與信念的雙重突破。有限的時間化身「Blender門徒」，「不會就學，卡殼就闖」 。精神上，他直面每個創作者都會經歷的至暗時刻，燈光偵錯崩潰時想過放棄，時間焦慮席卷時懷疑意義。但他最終用一句話破局：「 建立在知識與經驗之上，需要一點信念才能解決困難。 」 面對AI浪潮，這位老兵表示：「CG行業不會消失，但不用AI的人會被淘汰」。
他的故事印證著，創作的本質，從來不是工具的更叠，而是 人類用想象力重構世界的勇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