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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的傳統手藝——我的二舅是木匠

2024-07-30三農

二舅是個木匠,高高瘦瘦,眼睛有些鼓有些嚴肅,即使是聽他講故事時也沒見過他表情松馳,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張家灣的人都喊他「二木匠」。小時候每次去二舅家,聽著鋸子與木頭廝纏的聲音,有些喜歡,這可能與我小時候在巷子口街的家有關。我家隔壁是木器社,似乎童年裏總會聽見那鋸子與木頭一來一回的角力聲,時間長了覺得那節奏還蠻有韻律感。小時候在鋸木面上寫字,地上的小木塊拿來搭積木,刨木花紮成長波浪卷,一屋子與木相關的器物都想方設法拿來當玩具。我最喜歡的是那個墨鬥,能在木頭上彈出黑色長線的小盒子。木器社的想都沒敢想,二舅的墨鬥有次想下手,手還沒碰到,就被二舅眼一瞪:「亂彈不得!線彈亂了啷悶下料,下錯了木料就廢了!」

以前的木匠都有一個好背篼!二舅也有一個,那背篼編得密密實實,皮子兜底,一顆釘子都漏不出去。木匠的行頭把子真不少,若是上客戶家做活得背一背篼,哪有如今的木匠出門上工那樣輕省,挎個小包,裏面只需一把卷尺,一個釘錘、有點兒釘子和墨,帶把電鋸和推子,就可以出門了。那時的木匠背篼沿邊沿插滿銼子,錛鋤斜插,出門滿滿一背工具,手上鋸子一大抱,改鋸、蘭鐵、二蘭鐵、殺生鋸、溜溜鋸;銼刀一大把,一分銼、二分銼、三分銼、四分 銼 、五分銼、六分……還有銑銼。

當然,這些對木匠所使用工具的了解不在小時候,而是在走進團結鄉沈木匠家才有了細致的了解,小時候只記住了那把二舅家一直未得到手的墨鬥。二舅,算是我記憶中認識的第一個木匠。

接著說木匠師傅的工具,銑銼,就這銑銼也是要分四分、五分、六分……好多規格;我在二舅家聽到的那一來一回的角力聲是改鋸改料,改鋸就是先用兩根鐵撐子抓緊木料,再上改鋸改成一塊塊料。刨子也分很多種,槽刨用於拉槽、雞心刨、金鬥刨滾料用、光刨用於拋光、二長刨刨毛刺、清刨用於清縫、刮刨用於精細活;手鋸很小巧,單手握著就能輕松靈活使用;砣鉆、腰鉆、大鉆、小鉆……

彎尺,也叫曲尺,它基本上都是掛在木匠師傅頸子上隨時方便拿下校直,彎尺與墨鬥一樣也是不讓碰的,據說曲尺之上有神明,亂碰影響木匠做不出好木工!而且,木匠開工敬神也是要到這彎尺還有五尺(五尺長的楠竹塊塊);不讓碰的還有木匠的斧子,農村有句俗話「斧不亂拿,尺不亂跨」!墨鬥用於彈墨線,就是我小時候一心想拿來玩玩的那個小黑盒子,當年 二舅不讓我碰想必也是因為這「木匠三不碰」 。沈師傅的這小小墨鬥至少已用來修了上百座房子,那彈線已將墨盒拉出深深的鋸齒。

以前的木匠修房造屋很講程式,當然現在的房屋修建也是有很多程式,但遠遠不是以前那規格架勢。舊時,主家會上門請,說出願望,希望房子要修成啥樣,修多寬。木匠師傅就會看主人家備了多少木材,哪些做柱頭、哪些做檁子、哪些做天崁、哪些做梁……木材夠不夠一瞄心中即有數。

所以,學木匠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說能吃苦就可以,需要有一定的審美能力和設計能力。比方說榫卯結構,這個對於以前的木匠那都是基本功,要做一張八仙桌,寶塔榫是必須要會的,箱子、櫃子、抽屜則需要燕尾榫。聽聽!寶塔燕尾一樣的榫,光聽名字就已經感受到了那種對木頭的精致要求與細節的美!這樣一件器物,若是不通美學不通設計不通畫畫,主家提出的要求,匠人怎能設計出打造出來。所以投師學藝,木匠師傅都會先立規矩,還會測徒弟是否帶手藝天賦,有緣再寫投師文約。當初表哥想跟著二舅學手藝,二舅一臉嫌棄搖著頭:「他不行!」即便是表哥後來做出來的小板凳在我眼中那樣小巧精致,當年,二舅也沒給過他好臉色!也許,二舅生就是那個臉。

木匠進場後會先讓徒弟下料、滾料,下柱子下瓜筒(房屋的幾柱幾瓜),師傅則打墨,找好穿枋料、挑梁等就打墨。墨一彈就開始推料、滾柱頭、打穿枋、鋤天崁,也就是二梁,天崁找孬料,這樣可節省材料,那些年木材金貴,一個好的木匠師傅用料講究的話能幫主人家省不少錢。跟著就是牽料,牽大小彎拱,擡墨。

徒弟推料的同時,師傅就開始起竿,一根五尺高以上的竹子對剖,一分為二。竹子刮一刮,然後整座房屋所需眼子全在竹子上開出。推出來的各種材料畫墨編號,依房子坐向分東中、西中、東三、西三,堂屋天崁頭要朝東(俗稱大邊),小二間則各自朝西。

一座房子前有挑有燕窩、中柱、沖天柱、一根柱子上會開十幾個眼,塞口門、排扇幾柱幾瓜,檁子搭在角溝、牛背脊之上,房頂瓜筒,各個角檐。「東中後二金」,這樣的詞語念出來就如迷語,讀出來對於我也如天書,還有燕窩、角檐、落檐一樣樣皆是。立房子時掏簽,掏眼,掏挑梁、二金柱、穿枋等眼子高矮、大進小出。砍檁子,立房子上檁子,先上其它梁,正脊檁上到最後……這一切,沈師傅講得是滔滔不絕, 二舅 當年會不會也是這樣,把個木匠活講得淋漓盡致!若是當年的我像如今這樣好學,不知嚴肅的 二舅肯不肯教我。

農村修房普遍的門都分堂屋門、歇房門、廚房門、豬圈門四門,後來有塞口門,中間是沖天柱,沖天柱上眼子最多,差不多有十來個眼,四方都要在此柱頭上生根。塞口門屋頂上前為割溝(割溝分割單溝或割雙溝),後為牛背脊,割溝與牛背脊屋頂都是起走水的作用,檁子要搭到牛背脊上。挑梁前有落檐(落檐分前落檐行落檐),還有前地開間後地開間。挑梁中間是燕兒窩,穿方、排扇、幾柱幾瓜,什麽東中後二金、西中後二金、東三金、西三金……可見修房造屋可真不是那麽簡單!

唱謁語也是木匠的一項本事,立房子上梁時,石匠跍東邊、木匠跍西邊,那謁語唱得可好聽了:

你走東來我走西,

我們二人手挽上雲梯。

腳踏雲梯一步高,一步當頭在今朝。

腳踏雲梯二步高,二鴻有喜在今朝。

腳踏雲梯三步高,三羊開泰在今朝。

腳踏雲梯四步高,四季發財在今朝。

腳踏雲梯五步高,五子登科在今朝。

腳踏雲梯六步高,六位高升在今朝。

腳踏雲梯七步高,七仙女下凡在今朝。

腳踏雲梯八步高,八仙過海在今朝。

腳踏雲梯九步高,九九長壽在今朝。

腳踏雲梯十步高,十全大美在今朝。

十一十二我不講,留給主家買田莊。

十二步唱罷,主家已經封好了禮包。拉穿方時木匠師傅會說「拉了一穿拉二穿,子子孫孫為高官。」釘門時念「手拿斧子白如銀,主家請我釘財門,我左釘一扇金雞叫,右釘一扇鳳凰身……」上梁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吉祥討喜話,奉承得主家開開心心,主家的小禮包是一個接一個的扔向匠人。我在想,像二舅那樣嚴肅的人,他會說這樣的吉祥謁語嗎?估計說唱的時候也是一臉正經八百,反正,當年在巖洞石屋地壩聽他講王璞的故事時,他那一板一眼的樣子讓我只記住了「嚴肅」。

大梁拉起後,有請主家坐梁灑包子的風俗。梁的中間會放上一包米,雞灌了酒後放在米包之上,醉雞不會飛,立房子儀式後,這拉了梁的雞主人家是要拿去餵養的。這風俗早期是灑包子,後來是灑粑粑餅子,再後來就有灑紅包灑糖果餅乾這些了。灑的時候也會講謁語,從好久挖土好久下種好久收說到前倉再到後倉,意祝主家糧食裝滿倉。

立房子祭膳時需刀頭敬酒(刀頭是四四方方一塊焯水煮過的豬肉)、殺了的雞、兩碗米上擱著雙十裹著紅紙的筷子、墨鬥彎尺壓桌一角,木匠的五尺與石匠的五尺立在一旁,一把傘蓋住。祭膳先敬神,敬神念的謁語只見匠人嘴在動卻不聽有詞,俗稱聾子菩薩,旁人都是聽不見也聽不懂的。儀式結束之後,這兩碗米留給主人家進財,那殺了的雞則歸木匠拿回去吃,刀頭歸石匠,傘歸蓋匠(蓋匠的職責是編籬笆墻、蓋瓦)。木匠將記錄有所有木料眼子的竹竿立在神龕後的籬笆墻背後,尖頭朝上。

這時石匠拎著公雞開講:「四金四梁天地開張,魯班弟子大吉大昌……」然後木匠接過雞公繼續說:「四金四梁天地開張,魯班弟子大吉大昌!今日主家拆舊立新,修建華堂,弟子手提一只雞,生得頭高尾又低,頭戴紅花朵朵鮮,身穿五色花花衣……」此時,石匠則接住謁語說:「這雞不是非凡的,是給我兄弟祭膳的。」木匠然後抽刀殺雞,念完謁語後把雞供在木馬上,插上銼刀,木匠念「天煞地煞年煞月煞十煞,都祭,俗稱祭木馬大煞。」如果測得房屋朝向帶煞,會在大門上安放一桃木圖騰,作吞口擋煞,有些則是畫的吞口。

匠人在主家做活,吃飯時的座位也是相當講究,石匠木匠蓋匠相當於三弟兄,石匠算匠人中的大哥,坐上席左位,木匠是老二,坐上席右位,徒弟坐左側方緊臨師傅席位。徒弟得有眼力見兒,摻茶遞煙舀飯倒酒什麽的時時準備起,右側方一般是蓋匠的席位,位列尊卑依次就座。早期做活一天算一個活路(一個工),砍一架犁頭算一個活路,做四根板凳也是一個活路,一張桌子也是一個活路,做一架平床也是一個活路,床架得兩個活路,至於雕花床那種精細的近幾十年基本上已無人做,想起行走鄉間看過的那些清代雕花木床,那繁復的工藝精湛的雕工真難想象木匠師傅得耗多少心血在其中!

一個好木匠,會做的太多太多,不只是修房造屋,屋子裏的架子床、衣櫃、箱子、櫥櫃、桌子、板凳、犁頭爬子、拌桶……但凡一個農村家庭裏生活需要的一應木器,全都得會!憑借一 背篼 大大小小品種繁多的工具,一手好手藝,沈師傅說他至少修過三百座房屋,南充清泉寺大廟正殿的大梁需維修他也有參與。梁上搬爪角,沈師傅從釋迦牟尼佛祖像搭的架子上每天爬上爬下,佛祖那是手指拈花一笑全看在眼裏。

時代在發展,越來越簡約的板式家具輕輕松松一塊塊組裝好就成了各種櫃子桌子椅子,至於那些農具也已被新式現代化農具所替代,而那時候那些極具特色的川東民居如今被一幢幢水泥小樓所代替。但是,我還是很懷念那時候的拉大鋸扯大鋸,懷念那時候的一個釘子一個眼的匠心,懷念那時候那些極具特色的雕花窗、床、檁、柱……二舅走了已經好些年,木匠這行當雖還在,但那些我所懷念的、漸已消逝在歲月的塵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