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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北瑤鄉田野筆記丨左裏:一座「普通」村莊的發展之困

2022-08-04國際

六月疫情反復,田野無法出省,有些遺憾,但最終還能成行,已算幸運。對於人類學者而言,不能田野,就好像一個人缺了精氣神,談什麽都顯得沒有底氣,即便說得再好,感覺總像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恍如鏡花水月,空中樓閣。隨著學科的發展,人類學者本身也在不斷反思何為田野以及如何田野,但多少還是會對他者的世界有所期待,希望透過沈浸式的觀察與感受,理解他者,照見自己。

坦白講,選擇左裏,離不開最初對他者的想象。左裏為粵北山鄉,又是瑤族村寨,還有「一村一品」的野生茶,對於田野調查而言,可以研究之處頗多,於是請學校駐村工作隊蔣老師幫忙聯系,得知可以住到村民家,一日三餐也可請住家阿姨幫忙,不過沒那麽多床鋪,需要我們自行準備。這再簡單不過,能與村民住在一起,近距離觀察他們的日常生活,一切看上去很美。

瑤鄉左裏左裏村位於連州市三水瑤族鄉西北部,東面與雲霧村相連,南面與豐陽鎮接壤,西面、北面與湖南藍山交界,村下轄8個村民小組,總面積26.0平方公裏,該村農戶308戶,1160人。左裏共有耕地面積920.65畝,其中水田531.57畝,旱地389.08畝,林地面積3.2萬畝。我們的住地為左裏村民小組,村民72戶,228人,常住74人,在8個村民小組中,已是人數最多的一個。等我們住下來,開始踏查時,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左裏的「普通」,村寨建於半山山坳中,村屋布局規整,前後四排,一目了然,更像遷居安置的新村,與我在中國西南看到的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山鄉大為不同。村民房屋多為二至三層的磚混結構,方方正正,與一般現代農村無異,只有在村中的路燈造型以及從不開門的長鼓舞培訓中心,以文化標簽的形式,提醒我們這裏是山鄉瑤寨。

剛進村時,就看見村委在張貼三水鄉林業工作站的森林采伐公示,上面寫明某位村民申請采伐杉木若幹立方以及林地所在位置等。毛竹與杉木,是左裏村民重要的收入來源,1982年,山林田地分產到戶,大部份村民過著靠山吃山的日子。那時路還沒有修好,砍伐的毛竹與杉木,需要人力運送,最後利用河流,將竹木漂運到連州或更遠的地方,收入相對穩定,但日子過得辛苦。

毛竹和杉木的砍伐,蘊含著村民對生計生活的理解,也是一種樸素的生態觀。「毛竹需要時常砍一下,越砍越發,不然就會變老發黃」,但杉木則不同,種植生長有周期,村中盤先生說他家大概有一百畝林地,每年砍伐四五畝,砍完之後就會補苗,一般十五年左右可以成材,這樣就可以輪轉。毛竹平時幾乎不用管,而種植樹苗的前幾年需要時常看護,成活後就只需隔三差五去林地除草即可。

山中伐竹時移世易,而今,毛竹和杉木雖然依舊是村民一筆固定的收入,但已談不上可觀,一是國家推動生態林保護,對森林砍伐多有限制,二來毛竹和杉木,作為原材料,其價格受市場左右,村民無法控制,加之山間勞作辛苦,現在有的村民已是雇工上山砍伐,成本也隨之增加。村民還會種植番薯、玉米和單季水稻,但大多都是自用,不少人家還會自釀米酒,也是自飲,不售賣。如果說山林收入以及田間地頭的自種自食保證了左裏的基本生計,溫飽無憂,那麽,一旦村民開始考慮修房建屋、娶妻生子時,手頭拮據的窘境就會逼著村民另謀生計。而隨著道路建設,城鄉連線,以及珠三角地區突飛猛進的發展,村民開始湧向工廠、城市,為發展,為想象中的美好生活,躍躍欲試。可是,一旦離開山鄉,村民將會面對更多的不確定,尤其是疫情之下,務工不易。

對於村民而言,外出打工,首先面對的,是一種「脫嵌」式的生活。從小在山鄉長大,村民從日常生活與勞作中積累了豐富的地方知識和經驗,熟悉左裏的山水風物,懂得與自然共處共生。可一到外地,村民擁有的山林農作經驗,多少變得「一無是處」,一切都要從頭學起,裝配、搬運、清潔、家政,各式各樣雜活,使村民進入另一種單調、異化的忙碌,「幹什麽都行,只要能賺錢」,除了鄉裏鄉親,他們談論最多就是「老板」,給他們發薪資的人,既具體,又抽象。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無奈,對大多數村民而言,城市謀生,似乎陷入一種「懸浮」狀態,只能如蜂鳥一般,不斷地扇動翅膀,一旦停下來,就會顯得格格不入,不知所措。所以,盡管很多年輕人外出務工,還是會想辦法在左裏起房建屋,雖然山林暫時無法照管,田地暫時無人耕種,但相比外界的不確定,山林在,田地在,村民還是覺得心安,因為「這裏終究是家,老了還會回來」。

人口流動,也會帶來村中人口結構的變化。左裏有很多外來媳婦,來自江西、湖南以及廣東省內各地。村裏老人說,從前多少還會講究族內婚嫁,一般集中在附近的集鎮、村落。自從村民外出務工後,不少人都是在外地打工時結識心儀物件,通婚範圍也就寬廣了許多。而外來媳婦的進入,也在悄然改變著村裏的言談方式與人際關系,不同的價值、觀念,交錯混雜,生出不少故事。

流動帶來的外來媳婦,往往也生活於流動之中。來來往往之間,帶來不少聚散離合。村民說現在是暑假,小孩放假回來,村裏人還會多一些,平常村裏都見不到幾個人。村裏老人更多處於「自營」狀態,平時種點蔬菜,或透過流動攤販買些日常所需。老人們很愛回憶往事,很愛家長裏短的碎碎念,話裏話外透著一種掩不住的孤獨。訪談中,老人言及身世,一句「我好苦啊」,心意難平。

村裏年輕一代的缺席,多了許多隔代撫養。我們到來之後,住處成了小孩們的聚點,大學生成了「孩子王」。小孩喜歡紮堆,喜歡攀比,卻沒有「別人家的小孩」式的卷,小孩喜歡和不同人分享自己的小秘密,朋友圈卻總是變來變去。小孩們愛玩手機,為此經常和爺爺奶奶「鬥智鬥勇」。相比老人,小孩對新鮮事物更加敏感,更有興趣,經常會拿著從手機上學到的一知半解的東西去「懟」老人,小孩也談韓劇,談偶像,在碎片化的資訊中,模仿成人世界,尋找自我。

同學與村中小孩一起玩耍老人們對此無解也無奈,面對新世界,他們似乎不知道也沒能力教給孫輩什麽,更多是一種隔代的關照和疼愛。知識、資訊的極速更新,使得老人還要依靠孫兒孫女告訴他們如何掃碼,如何付錢。從前經年累月積澱的智識與經驗,以及由此而生的威望與尊重,正在逐漸消散。老人們已看不見年輕一代的未來,他們心裏想的,只是期望兒孫「好好讀書,不然只能回來種田」。人的流動,更重要的,是觀念的轉變。因為疫情,不少村民「滯留」家中,和他們聊天,的確能感受到不同。在他們眼裏,城市生活連軸轉個不停,上班下班,買菜做飯,總有做不完的事,一眨眼就已天黑天亮,可是一旦習慣了這樣的忙碌,偶爾回到農村,卻會覺得無所事事,左裏村很小,逛一圈不會超過半小時,平常只能看人打麻將,或是閑聊八卦,反而有些不適應,總想趕緊離開。

流動也改變著人們的生活。從前上山下山,寒來暑往,自然的律動,牽引著鄉民生活的節奏,而今,村村通道路通網路,生活不再局限於山林田間,而是透過各種途徑,通向外界,家的範圍也在轉變,很多村民因為工作或小孩就學,平日住在三水鄉、豐陽鎮甚至連州市,在他們眼裏,縣域範圍內的流動或許不能稱之為流動,只有下廣州、下珠三角才算離鄉,而「下」字於此,自有深意。

道路將山鄉村民引向遠方,也引向了難以預見的未來。同學存取時聽到這樣的故事,說是幾年前山裏修了一條斷頭路,之後頻頻發生交通意外,村民說是修路破壞了風水,才會遭此厄運。或許,這只是修路之後,村民因為不熟路況而導致事故。但對於人類學者而言,這樣傳統與現代交織、沖突的傳聞與隱喻,再熟悉不過,道路,作為一種文化征兆,使人流動,離開山鄉,也離開了熟悉的世界。

一切都與發展相關,夾雜著不少發展的迷思。走出去的鄉民,慢慢開始適應更新的生活,慢慢開始重新思考何為發展,發展為何?村民開始抱怨這裏「賣得便宜,買得貴」,對映出山鄉與集鎮,與城市,乃至更大社會之間的不對稱交換。在經濟飛速發展的當下,單單以竹為生,以木為生,顯然有些不切實際,而外出打工的村民,或許不再返鄉,依賴他們反哺左裏,同樣不切實際。

發展同時形塑著左裏村民的欲望與期待,城鄉差異推動村民離開山鄉,向外追尋美好生活,也將發展寄期於下一代。大部份村民將小孩帶到城市,希望他們透過教育向上流動,實作階層躍升,可無論是現今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還是未來一代,他們將離左裏越來越遠,即便偶爾回來,恐怕很難融入山鄉生活,換言之,城鎮化行程中,村民既進不了城,也返不回鄉的困頓,漸漸浮現,鄉村,是否還能如早期走出山鄉的村民所想,作為熟悉的附近,成為最後的家園?

發展自然涉及各種計畫與規劃,可是,從國家政策到市場經濟到地方社會到美好生活,並非暢通無阻,需要試錯,需要摸著石頭過河,同樣需要警惕簡單化計劃的「水土不服」,以及「指標」政治的攤派。如今,村官難當,恐怕不只是左裏一村,調研過程中,碰上全員核酸,村委從早忙到晚,不斷將村民送到鄉民族小學進行核酸檢查,之後還要帶著醫生走訪各村各寨,幫助行動不便的村民檢查,一連三天。這只是村治插曲,個中辛苦,可想而知。

而村政難做,也來自各種理想與現實的距離。最初提到的野生茶生產,作為幫扶投資計畫,面臨各種利益、觀念的沖突、協調,如何兼顧村民生計和企業收益,需要在資本運作與社會責任之間找尋適宜的連線點。村民基於山鄉生活經驗,更願意看到穩定、實在的收入,入股經營,規劃發展,離他們的認識太遠,難以把握。而各村基礎設施建設往往又涉及很多占地賠償,需要在各種公私利益關系之間平衡,在情、理、法之間不斷斡旋,難怪同學感慨,「村村有本難念的經」。

霧雪嶺野生茶從鄉村振興戰略而言,發展勢在必行。而我們期待的,是一種接地氣、永續的共同富裕之路。宏觀層面,國家希望推進碳平衡來實作生態保護和永續發展,「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可是,如何切實改變「城市消費,農村買單」的困局,面臨的卻是復雜、多變的地方政治經濟,比如碳匯,這種連線虛擬與現實的生態價值補償,究竟離山鄉村民的切身利益有多遠?又如,面對日益顯見的鄉村人口外流與空巢現象,如何留住村民,又如何創造更多返鄉的可能?瑤鄉何在?行文最後,忍不住回到人類學者的一點執念。在左裏,村民大多姓盤,這與瑤族盤王信仰相關。老人們依舊講著瑤話,外來媳婦大多會聽不會講,這裏幾乎沒人再穿著瑤族服飾,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時也沒有人穿。尋常可見的,只有家家戶戶都供奉的祖先牌位和觀音像。一晚,住家大哥拿出一些傳統瑤族服飾給我看,有綁帶、荷包、頭巾,還有繡著盤王印的繡片,做工精美,但已無法湊成一套整裝,大哥說地方博物館曾想收購,但他以此乃祖傳之物為由婉拒。

瑤繡荷包村中會長鼓舞的老人常居連州,很少回來。據說從前這裏還有盤王廟,每年還會恭請盤王像到河邊沐浴洗禮,「文革」時盤王廟被毀,至今仍未重建。一日與村民聊到婚喪嫁娶,方知這裏老人去世,要找風水先生擇地安葬,而選擇的地未必在自家山林,但只要事先知會山林主人,大抵都會同意。之前紅白喜事會在村裏舉辦,各家各戶都會前來相幫,宴客會持續幾天,家戶親疏,也會在公共活動中體現出來,最近大家喜歡到城裏酒店宴請,儀式則簡化很多。漸漸地,在普通尋常之下,還能感受到一種潛隱的族性(ethnicity)與秩序,不知為何,莫名欣慰。或許,左裏瑤鄉的「普通」,正是中國千千萬萬農村的縮影,而面對種種發展之困,如何保持向好之心,卻是人人都需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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