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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馬系列采訪4|做一名陪跑員,比創造個人紀錄更有價值

2022-11-27體育

本文轉自:周到上海網

35歲的視障(偏盲)跑者沈琳以311(3小時11分)完成了2022上海馬拉松。這一成績比他的預定目標快了近9分鐘,比他5年前第一次參加上馬時的成績則快了2小時6分鐘。

競技體育的公平性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一個人付出越多收獲越多。因此,即使作為一名殘障跑者,他仍可以跑得比大多數健全人更快。

沈琳的隊友,同樣是視障(全盲)跑者的陸晨輝這次跑了413。相比他的PB(個人紀錄)336慢了半小時,但考慮到今年缺乏系統訓練,他對這一成績仍感到滿意。他們都來自今年夏天剛成立的公益組織「追光運動營」,這是一個專陪視障群體跑步的組織。

每一年的上馬賽場上,我們都能看到眾多殘障跑者挑戰自我的身影。在向他們的勇氣致意的時候,我們也不應該忘了他們背後那些默默付出的人——他們訓練和比賽時的陪跑員。

登上學習強國的松江阿姨

上馬開跑整一周前的這個上午,追光運動營照例在8點30分進行每周例跑。在他們的據點閔行文化公園裏,聚了老少二、三十人,這中間的一部份將參加上馬,跑前都需要拉拉速度。當沈琳告知大家自己這次打算跑進320的時候,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追光運動營是今年8月底成立的,但絕大多數健視成員都有多年的陪跑經驗,他們都來自於2015年成立的公益組織「做你的眼睛」。因為理念不同,決定自立陣營。但他們的主要身份沒有變,他們仍然是視障跑者身邊的陪跑員。

每星期都陸續有新成員加入,這周的新人是一名84歲的老教授和他失明的堂妹。通常參加活動滿三次,就能得到一套統一的營服。

上馬系列采訪4|做一名陪跑員,比創造個人紀錄更有價值

每周都有新成員加入這個集體

運動營固定成員裏年紀最大的是68歲的尹紅,她被營員們一致推選為營長。但她的想法是,希望將來等運動營走上了正軌,就把它交到視障者手裏,讓他們自己管理。

這屆上馬是尹紅人生中的第89個馬拉松賽事。運動營裏另一名核心成員於鴻潤建議,大家明年一起去希臘陪紅姐跑第100個馬拉松。屆時要召集上整100個人陪跑,順便提前慶祝她的70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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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紅和運動營部份成員在今年的上馬賽場

尹紅是這些人裏最早成為陪跑員的,她在早年參加國外馬拉松賽事的過程中發現一個現象,「相比歐美國家,亞洲這邊健視人帶盲人跑的情況更常見。」

尤其是在日本,「我有一次在比賽中看到兩個女孩子,她們在賽道上穿著很漂亮的草莓服,你只有看到她們手裏的繩子才知道,哦,有一個是盲人。」

那是2015年,回國以後,她立刻著手尋找類似陪跑的組織。2015年8月,她開始在「做你的眼睛」裏當起陪跑,直到去年6月結束組織,但陪跑的生涯從未停止。

奔七阿姨做陪跑這種正能量的題材最符合主串流媒體的興趣,她的故事於是登上了學習強國。從此以後,尹紅成了跑圈裏有名的「松江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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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紅和於鴻潤陪陸晨輝徒步

陪跑員孫梅說,紅姐最讓她感動的一次經歷是陪陸晨輝參加「絲綢古道萬裏行」徒步比賽,他們當時攜手走了整整4天3夜,完成了108公裏的距離。「我永遠都記得晨輝說的一句話,」孫梅回憶,「他說:戈壁灘幾乎沒有路,紅姐把好走的路都讓給了我。」

當時陪晨輝完賽的還有於鴻潤,在接近終點處,他和尹紅相視一笑,默契地放開了晨輝的手。「我們希望他第一個沖線,所以讓他走在前面,我們在後面拼命喊,‘直走!直走!’」

晨輝最終成為比賽的冠軍。

不想拖累陪跑員,中簽的他選擇退賽

因為一個操作失誤,於鴻潤連續8年的上馬參賽紀錄不得不在今年戛然而止。

上周日結束例跑後,當大家聚在他的166燒烤酒館裏興奮展望即將於一星期後揭幕的上馬時,他的神情顯見的落寞。跑過全部六大滿貫賽事的於鴻潤,PB為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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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鴻潤店內墻上掛著自己歷年參加上馬賽事的獎牌

據說,每個業余馬拉松跑者共同的夢想都是跑進3小時。於鴻潤參加的第一個全馬比賽就是2013的上馬,當時跑了322。「所以我說我跑步沒什麽進步,跑了那麽多年了,一共就快了6分鐘。」

跑步這一習慣從高一延續至今,將近40年了。從2013年起,他沒落下一屆上馬。去年賽事因為疫情停擺,他的名額被自動延到了今年。但因為今年上馬啟動報名程式的時候他誤選了退賽,導致名額被取消,「再報的時候就報不上了。」

於鴻潤做陪跑的年頭和尹紅差不多,因為經常在比賽中擔任陪跑員,他的成績往往受到影響。他本人並不在意,「我一直覺得,雖然我們陪跑的時候速度慢了,但這份價值要比打破自己的PB更大。」

尹紅至今記憶猶新的是於鴻潤有一年陪晨輝跑上馬,帶他跑進了4小時。「那天還下大雨,於老師穿了個‘吃雞’遊戲裏的吉利服。這衣服非常吸水,到最後把他給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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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陪跑員帶領陸晨輝參加2020年上馬

在於鴻潤的陪伴下,陸晨輝兩度跑進340。他先在2020年上馬跑出338,第二年的無錫馬拉松又創造了336的PB。於鴻潤說,這種成就感勝過打破自己的PB。

但有時候,視障跑友體恤陪跑員,不願意拖慢他們的腳步。此次上馬中簽的唐宇峰感覺自己今年缺乏系統訓練,成績恐怕不會太好。因為擔心拖累陪跑員,主動退了賽。尹紅知道以後,埋怨了他一通。「你怎麽不和我說,我帶你跑慢點就是了。」

雖然是在付出,但得到的更多

這些陪跑員的年紀有大有小,他們中的大部份都都是由於身體原因開始走上馬拉松之路。

被稱為「郭大哥」的郭延年自我介紹,作為「改革開放後第一代下海的,奮鬥了十幾年,錢賺到了,身體也不行了。」拿著體檢的「三高」報告,想想一起打拼的同齡朋友有的得了絕癥,有的已經去世,狠狠心走上跑步健身這條路;

80後蔡蕓從事駕駛行業,1公尺7出頭的他體重峰值曾將近170斤。「開兩圈車就渾身不舒服,去醫院又查不出毛病。」在醫生的建議下,開始鍛煉身體;

孫梅是一名財務,因為沒有矯正視力,從小不愛運動。2020年第一波疫情居家期間,體重一度飆升到150斤。為了不自暴自棄,先加入徒步團體,轉而進了跑圈。

……

他們跑步的動機本身不稀奇,讓這群人在外人眼裏顯得浪漫的,是他們由最初的關註自身轉而關註弱勢群體需求這一過程中的無私和付出。和我們之前報道過的「黑暗跑團」不同,因為成立的時間短,追光運動營很少得到來自社會的贊助。一切活動和裝備開銷,都由成員們在內部調劑解決。「我們有兩點原則,」尹紅介紹,「一是殘疾人的錢一分不收;二是考慮到很多隊友家庭條件並不寬裕,因此捐款的上限是200元。」

但他們似乎都覺得,單純的付出就能帶來快樂和滿足。冷眼旁觀的人不免要問一句,為什麽?

一人包辦了運動營全套訓練服裝的郭延年說:

「我們這個年紀,就想做點事情報酬社會。也做不了大事,就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有生之年,能幫更多的視障人士走出家門,讓他們快樂,自己就感到幸福。」

尹紅說:「你在陪跑的過程中,幫助了別人,其實也修煉了自己。」在大學任教的陪跑嚴佳林表示贊同:「你雖然是在付出,但其實得到的更多。」

「他們也在治愈我們,現在不是都在說治愈內耗嗎?他們能夠跨越障礙,我們還有什麽不能的?我覺得這是一種相互認同、相互幫助。」

我們都希望得到一種認同

唐宇峰同意郭延年的話,他也認為這個組織最大的意義,是幫助更多視障小夥伴走出家門,融入社會。

視障人士走出家門有多困難?唐宇峰說,當自己半路失明後,足足在家裏呆了10年。失明前,他曾是青浦區中學生運動會上的短跑冠軍,100公尺最好的成績在11秒8左右,還是校足球隊的前鋒。他曾經感受過速度帶來的刺激,但這一切都被封印進歷史,永遠離他而去了。

尹紅記得,當唐宇峰在2017年第一次來當時的組織活動時,一句話都不說。帶他跑了一公裏,臉色就發白。但從這時候開始,他就一直會出來參加活動了。唐宇峰回憶:「我當時肌肉已經萎縮了,腿很細,但上半身贅肉又很多……」

「你在家裏呆了10年,我是今年正好失明第10年。」44歲的李昊介面,2016年加入組織的她是這個團隊裏最活躍的一個。「我以前就是個很活躍的人,但失明以後一下子不說話了。醫生當時怕我憋壞,故意找茬引我生氣,讓我說話。」

但漸漸接受現實後,她決心不讓失明困住自己的腳步,「爸爸教我學著用盲杖、走盲道,這樣一點點摸索。剛開始不習慣的,角力把膝蓋摔得一塌糊塗。後來一步步能走了,第一次一個人去家旁邊的小店買東西的時候,我開心死了。

但即使走出了家門,心理還是有障礙的。「很多人會盯著你問,眼睛怎麽回事,就要一個個解釋。也被人罵過瞎子,按我以前的性格是要頂回去的,現在不會了。我就跟他們說‘對不起、對不起’,嘴巴甜一點咯。上海現在很好,很多人都會主動扶我,好心人還是多。」

剛加入跑團的時候,她的身體無法適應。「訓練到一半直接吐出來。但是一點點堅持,漸漸能跑3公裏了,然後6公裏,10公裏。接著開始參加一些小比賽,2019年參加了10公裏的精英賽,當年還跑了兩個半馬。」

唐宇峰認為,自己加入跑團後,在重拾跑步之余,最大的幫助是重新融入這個社會。「以前生活圈子只有按摩店裏的盲人同事,和社會是隔絕的。進來以後,覺得圈子擴大了,身體和精神的狀態都不一樣了,所以我每次活動基本都會參加。」

「跑完步,聽各自聊聊生活裏的事情,就是聚一聚,就這樣。私下聚餐也是AA制,沒有什麽不同,其實視障希望得到一種認同,大家是平等的。跑步的時候,你們來幫助我們。跑完,大家都是一樣的人。平時想買個衣服鞋子,就叫他們陪我們去逛街,自己也看不到,不知道外面現在流行什麽樣的。」

李昊插進一句,「我知道,你問我好了。」她拍拍自己的包,「這個是我自己挑的,只要8塊錢,好看吧?」

跑馬拉松最幸福的時刻

陸晨輝換了新工作後整天忙忙碌碌,他已經很久沒有進行過系統訓練。「我們很多人一個月要跑個200、300公裏,我現在一個月就跑80、90公裏。」他在賽前說,「所以不知道這次會跑成什麽樣子,反正跑下來就行。」

大約六年前,陸晨輝結束了自己的按摩店生意。正在家裏閑著沒事幹的時候,聽同學提起有個組織專門帶盲人跑步,立刻就去參加了。

他對於走出家門沒有心理障礙,對於運動也並不露怯。在盲校讀書的時候,他就是盲人足球隊的一員。雖然畢業多年,但一直是球隊隊長。去年,他們的隊伍還代表上海參加了在西安舉辦的全國殘運會。

作為一名早產兒,他也是暖箱過度吸氧的受害者。因為從未見過光明,所以也不覺得缺失了什麽。他樂觀,且熱愛生命。他解釋自己決定不再經營按摩店的原因時這樣說,「雖然能賺錢,但也太無聊了,而且很傷神,這樣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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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參加上馬的陸晨輝

他的太太是一名健視者,同樣喜歡馬拉松,兩人因此結緣。她還是一名超馬愛好者,這讓陸晨輝感到有點過了,動輒跑上100公裏,他無法理解。

結束按摩店後,他拿著開店賺的錢和太太去歐洲旅行結婚。那是2017年,他們在史丹佛橋看了切爾西的比賽,後來又去了希臘聖托裏尼島,他的太太在那裏參加了一個馬拉松。兩個人的夢想一次性都實作了

五年後的今天,這對夫妻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作為一名殘障人士,陸晨輝為自己可以參與賺錢養家而自豪。

總的來說,除了眼睛看不見,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沒有什麽可抱怨的。「永遠會有人不理解你,他們說眼睛看不見麽就不要出門來。我就聽聽,但不會生氣,這樣活不長。」他覺得生活太美好了,他偏要出去。

「一個人過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覺得過得好就可以了,別人說什麽不重要。」

這個周日,當他奔跑著接近終點的時候,雖然眼睛無法看見,但他知道自己的太太和孩子們正在終點處等待。他想,此刻就是跑馬拉松最幸福的時候。

一周就盼望這一天

在運動營裏,晨輝是公認的天賦型選手,沈琳則屬於後天努力型。

蔡蕓做過沈琳陪跑,他介紹,沈琳一周會給自己安排三次訓練。因為有一點視力,所以不用太依賴陪跑員的時間,可以獨自跑。「他非常刻苦,這是他應得的。」在得知沈琳今天的完賽成績後,尹紅評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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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上馬創造了PB的沈琳

在正規的馬拉松比賽裏,一名視障跑者身邊一般有三名陪跑員,這是標配。陪跑員的一個所謂「福利」,是可以參加很難搖到號的上馬,但陪跑員不計個人成績,也拿不到完賽獎牌。

陪跑員戴紅珍說,自己第一次參加上馬就是以陪跑的身份。「上馬太難報名了,我從2015年開始報,到2017年都沒抽中。」但這一年,沈琳正巧多出一個陪跑名額,她因此得以踏上上馬賽道。「這是他第一個全馬,也是我第一個,一點經驗都沒有。沈琳要求很高的,要求我全程給他拿一瓶飲料,這樣才有安全感。」她笑著回憶,「40公裏的時候,我說你們跑吧我撤了。因為他的目標是510,我怕影響他速度。而且到40公裏,已經沒有補給攤了,我也就不用拿飲料了。但他們硬是把我拽上,跑完了全程。」

最終,沈琳的成績比自己目標慢了7分鐘左右,但他對於一組人共同完賽顯然感到很滿意。

因為屢抽不中,戴紅珍在2018年狠狠心花3000元買了個公益名額。「後來就年年中了。」今年她也參加了上馬,但她屬於比較佛系的跑者,對成績和名次都沒有要求。

這些女跑者裏成績最好的是王建頻,2020年參加全馬時跑到了3小時23分24秒,但她戶籍不在上海,因此這次無法參賽了。大家正聊著天的時候,蔡蕓刷著手機喊了句,「你們知道今年成都馬拉松女子半程冠軍跑了多少?」他看看王建頻,「你去就是冠軍哦!1小時40分哦!(註:此處資訊有誤,2022成都馬拉松女子半程冠軍成績為1小時19分27秒)」在座的每個人都發出了惋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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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跑員和視障跑者有空就會在一起聚聚

隨著上海疫情漸趨穩定,大家如今每周都會在閔行文化公園見面,不方便跑的時候,就聊聊天也是好的。

陪跑員之一的於凡正懷著孕,但她依然熱衷於參加每周的集體活動。她對於那些參加上馬的隊友表示羨慕,她說等自己「卸完貨」,一定還是會跑的。「我不僅將來要參加上馬,還要帶著孩子一起跑。」

對於視障跑友而言,比常人更渴望一周一次的活動。有人上午在追光運動營,下午去另一個盲人跑團。中午這一頓飯,就有誌願者領著去吃,再將他送到下午的活動地點。「他們一周就盼望著這一天。」郭延年說。

後記

追光運動營目前還沒有註冊,尹紅說,在註冊前,先要打下基礎。「把架構先搭起來,所有的制度都要健全,沒有制度的約束很難不走偏的。然後看看,我們是不是能走一條真正純公益的路。」

所有人共同的心願,是透過這樣的組織讓越來越多視障群體走出來,進入社會。

其實並非所有呆在家裏的人都願意自我封閉,晨輝告訴我們一個發生在自己同學身上的悲劇:

「我們當時在盲校,每個周末回家。有一段時間,他試著自己搭乘地鐵,當時上海的地鐵還沒有遮擋門,他就這樣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以後,爬不上來。當時後面的車其實已經近了,好在最終還是被兩個工作人員撈了上來。」這次事故,導致他摔斷6根肋骨,再也沒敢出門。

晨輝總結道:「不是每個在家裏的人都沒有嘗試過走出家門,只是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敗了。」

能走出家門的人,就是幸福的。

來源:周到上海 作者:沈坤彧